读《未来简史》
从智人到智神。
21世纪的人类前三大议题似乎是不死、快乐和神性。为了理解这一切,我们需要再回头,了解智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人文主义如何成为主导世界的宗教,以及为什么实现人文主义的梦想反而可能导致人文主义的崩塌。
人类的新议题
在减少了饥荒、疾病和战争之后,我们现在希望克服年老甚至战胜死亡。在拯救人类脱离各种不幸之后,我们现在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快乐。而在提升人性超越挣扎求生的动物性之后,我们现在希望把人类升级为神,让智人化身为智神。
人类世
算法指的是进行计算、解决问题、做出决定的一套有条理的步骤。所以,算法并不是单只某次计算,而是计算时采用的方法。控制自助饮料机的算法,是通过机械齿轮和电路来运作的。控制人类的算法,则通过感觉、情感和思想来运作。至于猪、狒狒、水獭和鸡,用的也是同一种算法。
《圣经》中的洪水故事成为农业世界的奠基神话。当然,我们也可以给它添上一点现代环保的色彩,说这场洪水是在教训人类,要我们知道人类的行为可能毁掉整个生态系统,而人类要负起保护万物的神圣使命。只是就传统诠释而言,洪水恰恰证明了人类的优越杰出以及动物的毫无价值。在传统诠释中,挪亚虽然奉命拯救了整个生态系统,但目的是保护神和人类的共同利益,而不是为了动物的利益。非人类的生物本身并没有价值,它们为了人类的利益而存在。
农业革命促成了有神论宗教,而科技革命则催生了人文主义宗教:以人取代了神。有神论者崇拜的是神,人文主义者则是崇拜人。人文主义的奠基概念认为智人拥有某些独特而神圣的本质,这些本质是宇宙间所有意义和全力的来源。宇宙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会以“对智人的影响”作为判断好坏的依据。
人类的特质
传统一神论会说,只有智人拥有永恒的灵魂。进化论无法解释灵魂的存在。进化就是变化,进化无法产生永恒不变的实体。从进化角度来看,我们最接近人类本质的就是我们的DNA,但DNA分子承载的绝非永恒,而是突变。但这让很多人害怕,宁可不信进化论,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灵魂。
另一种证明人比其他动物优越的理由,是说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中,只有智人拥有心灵。心灵和灵魂大不相同。心灵并不是神秘而永恒的概念,也不是像眼睛或大脑之类的器官,而是脑中主观体验(例如痛苦、快乐、愤怒和爱)的流动。心灵与永恒的灵魂不同,心灵可以分成许多部分,又不断变动,而且没有理由认为心灵是永恒的。
我们征服世界的关键因素,其实在于让许多人类团结起来的能力。如今人类完全主宰地球,并不是因为单个人比单个黑猩猩或狼更聪明,或是手指更灵巧,而是地球上只有智人这个物种能够大规模而灵活地合作。智力和制造工具当然非常重要,但如果人类还没学会如何大规模灵活合作,大脑再聪明、手脚再灵活,到现在也仍然是在敲燧石,而不是撞击铀原子。
人之所以很难理解“想象的秩序”这种概念,是因为人觉得现实只有两类:客观现实和主观现实。所谓客观现实,就是事物的存在与我们的信念和感受无关。相反,主观现实取决于个人的信念和感受。然而,现实还有第三个层次:互为主体。这种互为主体的现实,并不是因为个人的信念或感受而存在,而是依靠许多人类的沟通互动而存在。历史上有许多最重要的驱动因素,都具有互为主体的概念。例如金钱的价值、法律、神,甚至是整个帝国。
虚构的力量
人类认为自己创造了历史,但历史其实是围绕着各种虚构故事展开的。单一人类个体的基本能力,从石器时代依赖并没有多大改变,真要说有什么改变,也可能只是在衰退。但是各种虚构故事的力量在增强,它们推动了历史,让我们从石器时代走到了硅时代。
在没有文字的社会里,人类通过大脑完成所有计算,做出所有决定;而有了文字之后,人类就能组成网络,每个人完成庞大算法里的一个小步骤,而最后的重要决定由整个算法做出。这正是官僚体系的本质。
林肯就说过,你不可能在所有的时候骗过所有人。只不过,那是林肯一厢情愿罢了。实际上,人类合作网络的力量就是依赖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微妙平衡。太过扭曲现实,力量就会被削弱,让你敌不过那些能看清现实的对手;但想要有效壮大组织力量,仍然得依靠那些虚构得神话。如果坚持一切都要百分之百的现实、绝不加入任何虚构,追随者肯定也不会太多。
虚构故事能让人类更容易合作,但代价在于,这些虚构故事同时也会决定我们合作的目标。因此,我们可能拥有非常复杂的合作制度,却只是为了服务于虚构的目标和利益。这样一来,虽然整个制度看起来运转良好,但出发点可能只是这个制度的标准。
科学与宗教之争
常言道“天助自助者”,这等于兜了个圈子告诉我们:根本没有上帝,但是信仰上帝能够激励我们自己去做某件事,并将之作为一种助力。现代科学确实改变了游戏规则,但并不是“以事实代替神话”这么简单,神话仍然主宰人类,科学只是让神话更为强大。科学非但没有摧毁互为主体的现实,反而让它比以往更能完全控制客观现实与主观现实。在计算机和生物工程的协助下,人类开始能够重塑现实以符合心中的幻想,虚构与现实的界线将变得更加模糊。
人们常常误以为宗教就是迷信、灵性以及对超自然力量或神的信仰。但宗教并不是这些概念。宗教并不等于迷信,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把自己最相信的事称为迷信。自己相信的,一定是“真理”;只有别人相信的,才会是“迷信”。
第一种观点认为科学与宗教誓不两立,而现代历史就是科学知识与宗教迷信的斗争史。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学的光明驱散了宗教的黑暗,世界越来越世俗、理性和繁荣。然而,虽然某些科学发现肯定侵蚀了宗教的教义,但两者却非必然对立。
但也有一些人一下子跳到另一个极端,即认为科学和宗教就是两个完全分开的国度。科学就是研究事实,宗教就是讨论价值观,两者进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宗教对科学不予置喙,科学对宗教信仰也该沉默是金。然而,虽然科学知识确实只管事实,但宗教并非只管伦理判断。
宗教故事几乎总是包括三个部分:
- 伦理判断,例如,“人命神圣”。
- 事实声明,例如,“人命始于受孕那一刻”。
- 伦理判断与事实声明相结合,给出具体的指示,例如,“就算受孕才一天,也不得堕胎”。
理论上,科学和宗教都是为了追求真理,而因为各自推崇不同的真理,也就注定有所冲突。但事实上,科学或宗教都不那么在乎真理,因为两者十分容易妥协、共存甚至合作。宗教最在乎的其实是秩序,宗教的目的就是创造和维持社会结构;而科学最在乎的是力量,科学的目的是通过研究得到力量,以治疗疾病、征伐作战、生产食物。就个人而言,科学家和神职人员可能很在意真理;但就整体而言,科学和宗教对真理的喜好远不及秩序和力量。
与现代的契约
“现代性”就是一项交易,所有人都在出生的那天签了契约,从此规范我们的生活,直到死亡。很少有人能够撤销或超越这份契约,这份契约决定了我们吃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也决定了我们住在哪里、爱什么人,甚至如何死亡。这份契约只要一句话就能总结————人类同意放弃意义、换取力量。
几千年来,人类之所以不相信未来会增长,不是因为前人太过愚昧,而是因为这一想法从根本上违反直觉、进化经验和世界运作的方式。自然系统多半呈现出平衡状态,而且生存之争又多半是零和博弈,有一方蓬勃发展,另一方就必会付出代价。
现代政治和经济笃信增长的必要性有三个原因。首先,生产越多,消费就越多,越能提高生活水平,也越能享受到所谓的更快乐的生活。其次,只要人类持续繁衍壮大,仅仅为了维持现状,经济增长就已经很有必要了。最后,整张经济大饼只有那么大,如果经济不增长,想多给穷人一点儿,就必须从富人那里挖来一些,这势必会造成一些非常困难的选择,也很可能导致诸多不满甚至暴力。如果想避开这些选择、不满或暴力,我们就需要一张更大的饼。
这份现代契约承诺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力量,而且也确实实现了,但代价是要求我们放弃意义。遵守这个要求,可能会带来一个黑暗的世界,没有任何道德、美学或同理心。但从目标的事实看,人类不仅比过去更有力量,而且也更为和平,合作也更为愉快。人类是怎么做到的?拯救人类的并不是供需法则,而是因为兴起了一种革命性的新宗教————人文主义。
人文主义革命
现代契约给了人类力量,但条件是我们不再相信整个世界有一个伟大的宇宙计划能让生命有意义。然而,如果细查契约条款,会发现有一条赖皮的例外条款。如果人类不用通过伟大的宇宙计划也能找到意义,就不算违背契约。这条例外条款正是现代社会的救赎,因为如果真的没有意义,就不可能维持秩序。
正是人文主义,让人类摆脱了人生无意义、存在没依据的困境。人文主义这个革命性的新信念,在过去几个世纪征服了世界。人文主义宗教崇拜人性,期望有“人文”来扮演上帝在基督徒或真主在伊斯兰教扮演的角色,或自然法则在佛教和道教扮演的角色。人文主义的主要训诫:为无意义的世界创造意义。
随着意义和权威的源头从天上转移到人类的内心,整个宇宙的本质也随之改变了。对于外在世界,原本的印象充满各种神、缪斯、精灵、食尸鬼,但现在就是一片空无的空间。对于内心世界,原本的印象只是包含各种原始激情的一块空地,但现在忽然变得如此具有深度、广度且难以度量。对于天使和魔鬼的概念,已经从漫游在森林和沙漠中的实体,转换为人类心灵中的内部力量。尼采所谓的“上帝已死”,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 中世纪:知识=经文*逻辑。
- 科学革命:知识=实证数据*数学。
- 人文主义:知识=体验*敏感性。
体验是一种主观现象,有三个主要成分:知觉、情绪及想法。敏感性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注意到自己的知觉、情绪和想法;第二,允许这些知觉、情绪和想法影响自己。体验和敏感性会形成一个彼此加强的无限循环。没有敏感性,就无法体验任何事物;没有体验各种事务,就无法培养敏感性。
人文主义主要有三大分支:自由人文主义(强调自由)、社会人文主义(包括各种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运动)和进化人文主义(以纳粹为最著名的代表)。
实验室里的定时炸弹
决定要按下右边或左边的开关,反映的当然是受试者的选择,但不能说是个“自由”的选择。我们对自由的信念,背后其实有一套错误的逻辑。当一连串的生化反应让我们想按右边的开关时,我确实觉得自己想按右边的开关。但有人就一下跳到结论,认为这种想按的念头叫作自己的“选择”。这当然就错了:人的欲望不是一种“选择”,我们只能“感觉”到欲望,再据以行事。事实上,人类有的就是一条意识流,欲望会在这条意识流中起伏来去,并没有什么永远不变的自我能够拥有这些欲望。因此,要问我到底是因为生物预设、随机发生,还是自由意志而选择了自己的欲望,其实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自由主义人文每个人都有单一、不可分割的自我。生命科学的结论是:这种自由主义的故事完全就是神话。所谓唯一真正的自我,就和永恒的灵魂、圣诞老人和复活节兔子一样虚假。如果我真的深深地去探测自我,就会发现自己一向以为理所当然的单一性分解成各种互相冲突的声音,没有哪个是“真正的自我”。人类绝非“不可分割”,反而由许多分割的部分组成。
大分离
自由主义推崇自由市场和民主选举,是因为自由主义相信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各有价值,而且每个人的自由选择就是权威的本源。但在21世纪,有三项“务实”的发展,可能会让这种信念成为明日黄花:
- 人类将会失去在经济和军事上的用途,因此经济和政治制度将不再继续认同人类有太多价值。
- 社会系统仍然认为人类整体有价值,但个人则无价值。
- 社会系统仍然会认为某些独特的个人有其价值,但这些人会是一群超人类的精英阶层,而不是一般大众。
传统上,人生主要分为两大时期:学习期,再加上之后的工作期。但这种传统模式很快就会彻底过时,想要不被淘汰只有一条路:一辈子不断学习,不断打造全新的自己。
如果科学发现和科技发展将人类分为两类,一类是绝大多数无用的普通人,另一类是一小部分经过升级的超人类,又或者各种事情的决定权已经完全从人类手中转移到具备高度智能的算法,在这两种情况下,自由主义都将崩溃。
意识的海洋
科技宗教同样提供过往宗教的一切旧奖励:快乐、和平,繁荣,甚至是永恒的生命,但方法却是在生前获得地球科技的协助,而不是死后接收天堂的帮助。科技宗教可以分为两大类型:科技人文主义和数据主义。
科技人文主义仍然认为人类是造物的巅峰之作,也坚守许多传统的人文主义价值观。科技人文主义同意,我们所知的智人已经成为历史,以后不再那么重要,因此我们应该运用科技创造出神人:一种更优秀的人类形式。神人仍会保留一些基本的人类特征,但同时拥有升级后的身体和心理能力,并且能够对抗最复杂的无意识算法。由于智能正在与意识脱钩,并且无意识的智能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人类如果还想不被踢出局,就得积极将心智升级。
科技人文主义面临着一个无解的两难。人的意志是宇宙中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人类在开发能够控制、重新设计意志的科技。然后一旦这样的控制成真,过去神圣的人类就会成为另外一种设计品,反而让科技人文主义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要我们仍然相信人类的意志和经验是权威和意义的本源,就永远无法处理和这些科技的关系。
信数据得永生
数据主义认为,宇宙由数据流组成,任何现象和实体的价值在于对数据处理的贡献。数据主义由两大科学潮流爆炸性汇流而成,生化算法和电子算法。数据主义指出,同样的数学定律同时适用于生化算法及电子算法,于是让两者合而为一,打破了动物和机器之间的隔阂,并期待电子算法终有一天能够解开甚至超越生化算法。
数据主义将传统的学习金字塔彻底翻转。在这之前,大家认为数据只是智力活动这个漫长过程的第一步,我们要把数据转化为信息,信息转化为知识,最后把知识转化为智能。但数据主义者认为,数据的流动量已经大到非人所能处理,人类无法再将数据转化为信息,更不用说转化成知识或智能。于是,处理数据的工作应该交给能力远超人类大脑的电子算法。实际上,这也就代表着数据主义对人类知识和智能有所怀疑,而倾向于信任大数据和计算机算法。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和国家控制共产主义不是意识形态、伦理教条或政治制度上的竞争,而根本是不同数据处理系统间的竞争。资本主义采用分散式处理,而苏联式共产主义则是集中式处理。资本主义能够赢得“冷战”,是因为至少在这个科技加速改变的时期,分散式数据处理的效果就是比集中式数据处理更好。
人文主义认为所有的体验发生在我们心中,我们要从自己的心里找出一切事物的意义,进而为宇宙赋予意义。数据主义认为,经验不分享就没有价值,而且我们并不需要(甚至不可能)从自己心里找到意义。我们该做的,就是要记录自己的体验,再连接到整个大数据流中,接着算法就会找出这些体验的意义,并告诉我们怎么做。数据主义既非自由主义,亦非人文主义。但要特别强调一点:数据主义并不反对人文主义。数据主义对人类的体验并没有什么恶意,知识并不认为经验在本质上有何价值。
- 生物真的只是算法,而生命也真的只是数据处理吗?
- 智能和意识,究竟哪一个才更有价值?
- 等到无意识但具备高度智能的算法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时,社会、政治和日常生活将会有什么变化?